| | | 2017年09月03日 星期日
8
笔会

阳台上的花肥


    千里光

    家有阳台一枚,南向,五个多平米,平时除了晾衣服,也是我每天有事没事趴栏杆、“望野眼”的地方。

    阳台上空气流通,然而常有一种幽幽的味道,如盈袖暗香,弥漫在阳台的角角落落,不肯轻易散去。“暗香”从何而来? 源头是几只盖子旋得严严实实的塑料罐,一旦拧松,里面的气体便有些急不可耐,趁隙而出。说时迟那时快,一股恶臭直冲鼻腔,几乎可以把人熏晕。

    原来里面沤着腐烂的鱼内脏和猪下水。虽说还没修成“五年陈”或“十年陈”的正果,但至少也都是半年、一年的肥汤老窖。

    大家十有八九已经猜到,我在阳台上种着花。那是我挤出地方,搭了个不锈钢花架,分层搁着十来盆花花草草。算是给自己打造了一个迷你“私家花园”。

    月季是我的最爱。色彩娇艳,香味甜美,花形性感。清代孙星衍的“才人相见都相赏,天下风流是此花”,可谓道尽了月季的魅力。

    其次是米兰和昙花。米兰低调,往往在不经意间又到花期,似粟如金,清香四溢。昙花的一现,是岁月凝练的冰清玉洁,那一刻,惊鸿艳影,平日里所有漫长的等待都值了。

    喜欢它们,也是因为不太需要过多的溺宠。很多人喜欢用“贱”来形容一些长得顽强的花草,但我只会说它们“省心”。仿佛一切都是约定俗成,按着老天爷定下的规矩,该怎么长就怎么长:不经意间,一株株嫩芽蹿了出来;无意之中,一颗颗蓓蕾脱颖而出,含苞昂首……

    然而,省心不等于可以当甩手掌柜。农谚云,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我的这些至爱,又恰恰都是不怕肥、肥不怕和怕不肥的“吃货”。肥不足,则营养不良,结的铃开的花,又瘦又小,可怜巴巴。

    花店有化肥,氮、磷、钾出售,不同的生长期施不同的肥,但我健忘,曾有一次出错,不知是错把氮肥当成钾肥,还是把磷肥当成了氮肥,活活烧死了盆“Blue Moon”。面对那盆往日里娇艳欲滴的香水月季,一下子垂头丧气、无可救药的样子,我爱莫能助,一筹莫展,只有发誓再不用化肥。

    同楼的一对老夫妻,家里种着一盆昙花,据说一年开两三回,每回欣欣向荣地开二三十朵花。每次见到我都千叮万嘱:肉汤,肉汤!

    他们让我经常熬些肉汤、骨头汤,先往花盆里戳两个洞,然后一路灌进去,直灌到花的根须都吸足喝饱,说是大补。

    道理我自然懂得,只是特地买肉买骨头,还煮熟,未免太讲究。那些原本丢弃的“下水”,生沤即可,也是养花人一致认可的秘籍。有人说,发酵时间长了,臭气就没了。也许理论上是这样,只是沤了那么多年,还真没遇到过不臭的老肥。俗话说,吃得萝卜香,打嗝狗屎臭,更何况本来就腌臜污浊的“下水”。

    我太太鼻子灵敏,但凡我从塑料罐刚倒出一点点“下水”,她就如临大敌,疾呼:关窗,关窗! 更重要的还得顾及左邻右舍,不能因为我养花,让人家闻臭气。为此,我小心翼翼,每次施肥像做贼,轻手轻脚,不让“下水”溢出,并尽可能灌得深一些,然后用土掩盖严实。还有,避开人稠鼻子多的休息日,最好趁着瓢泼大雨,赶紧把“下水”下了,好让大雨覆盖住空气中的味道,“防扩散”。

    奇迹就在一夜过后,阳台上竟洋溢着一股好闻的味道,从泥土中飘逸而出的“下水”,此刻脱胎换骨,成了一款好闻而又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抹残膏剩馥的异香,又恰似百里黍稷风起云蒸的飘香。

    我细细嗅着,寻踪觅迹,终于恍然,原来那来自儿时的记忆……

    发蒙前,有几年我是在农村度过的,年幼无知,往事已然稀释淡漠,几乎不留痕迹,然而藉着这“泰坦”香味的曳引,我的眼前竟海市蜃楼般浮现出一幅童年的画面:

    那一定是歇晌时分,空气里飘着被太阳炙烤过的发酵的甘草和牛粪、猪粪混合的味道,有点臭,却臭得好闻,人们似乎都被这味道熏得昏昏欲睡;水牛在凉棚里吃草,搅动的嘴角挂着白色的涎水,让人看着嘴馋;它们目光冷冷的,仿佛把一切都看得很淡漠,只有不停驱赶牛虻的尾巴才泄露了一点烦恼的心迹;家家的大门都敞开着,大人们在瞌睡,不知疲倦的小孩在坐圈里独自玩耍;不时有几只金头苍蝇登堂入室,围着方桌上的纱罩嗡嗡叫唤,里面罩着吃剩的饭菜;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和小孩的啼哭,然而马上又复归宁静……

    这样的场景就是近年常去的“农家乐”也找不到了。因为,已经闻不到以前的那股味道。大田里都只施化肥。难怪,现在的农村,总让人觉得少了点农村的味道。

上海报业集团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