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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07 第27,863号

上海报业集团主管主办·文汇报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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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版:文艺评论/文艺百家

感性与理性的“表里”关系

——谈徐棻给当代戏曲剧本创作带来的启示

       莫霞
      
       近期,90高龄的著名剧作家徐棻荣获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而在这不久前,适逢由她编剧的《燕燕》《庄周试妻》《目连救母》等剧目接连在沪演出,徐老师从成都来沪。也正是这样难得的机会,笔者有幸当面请教:“您的剧又富于哲思又充满可看性,有何妙法?”答曰:“两个字。一是‘源’。你是因为什么而冲动而创作?为某个理念?还是不平?感动?二是‘藏’。戏曲的表达要藏得很深很深。”
      
       言时,“很深很深”四字语重心长,如投石入千年古井,幽深莫测,回音无限。一霎间,如武陵人忽逢桃花源,满眼落英缤纷。令近来笔者苦思戏曲创作“感性与理性”的关系豁然开朗。好看,主体在感性,是形象;哲思,或说主题、表达,则是理性,是抽象。又好看又哲思,感性与理性就要平衡。如何平衡?最重要是搞明白二者的“表里”关系,不可颠倒。好有一比,人体运行,无非气血。若把感性比作血,理性就是气,气推动血而行,血滋养气才足。因此感性是“表”,一看便知,理性是“里”,深藏在内。表里互济,气血双行,一剧便如一人,容光焕发,精气饱满。
      
       在这里,笔者试以徐老师剧作《燕燕》《死水微澜》《红楼惊梦》等作品为例,谈谈作为青年编剧,当下的戏曲创作如何承袭前辈优良的创作经验,为传统文化的当代表达作出守正创新的探索。
      
       感性:情须知所起,方能一往而深
      
       感性为“表”,就是要重视戏曲的审美功能,大白话就是好看。戏剧有净化或说戏曲有教化功能,这是其天然属性,不必遮掩,但此功能产生效应的前提是审美。只有审美愉悦了、感动了、宣泄了,观众才有可能接受你的主题你的表达。道理很简单,大家都知晓,一旦入实操,往往易颠倒。如徐老师所言,首先在“源”,在剧作者自己是为什么而创作。
      
       徐棻的首部作品也即成名作川剧《燕燕》,是其在北大读书时,翻阅关汉卿的残本《诈妮子调风月》,一股强大的不平之气从脚到头,血涌上窜——丫鬟燕燕被小千户始乱终弃,竟还千方百计上赶着做妾,做妾成功后竟还千恩万谢!不能接受,打死不能接受,我要改!这是徐老师创作的原始动力,因此,她笔下的燕燕不仅不做妾,还劝小姐莺莺不要做妻,被莺莺欺哄被小千户瞒骗后不愿被卖,只有以死抗争!时至今日,六十年过去,当笔者看到燕燕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小千户和莺莺的婚堂上、婚床上,要让这二人的大喜永远笼罩上阴魂不散的大凶时,仍旧被震慑得瞠目结舌。《燕燕》为什么好看?那是剧作者的强烈情感带动观众在一起抒发。徐老师写完了宣泄了舒坦了,观众也跟着一块洒泪了唏嘘了震动了。以饱满的情感为源——不平、愤慨、感动、悲悯等等,才有产生审美的前提。说起来简单?不然。反观很多剧不好看,根源在于不是从表达愿望出发,而是从解释概念出发,从头到尾没有调动创作者的情感冲动所致。
      
       讲好一个故事,塑造几个人物是审美的核心。源头准确了,还得体现给观众,让人看得见摸得着,这就是故事和人物。川剧《死水微澜》精深丰富的主题暂且按下不表,它首先贡献了一个牵动人心的故事和几个个性鲜明的人物。全剧说白了就是邓幺姑与傻子、大老表、顾天成的情感纠葛。邓幺姑心比天高却出身贫微,无奈只能嫁给傻子,一片真心却捧给了仗义豪情的大老表,而大老表为时代洪流所席卷,她为了生存最后只好嫁给投机的顾天成。一个女人与三个男人起伏跌宕错综缠绕的纠葛,放在清朝末年的时代背景里,个人命运便折射了社会的沉浮变迁。然而社会与时代终究是背景,打动人的终究是人物的命运,因此人、人性、人生才是本剧永恒的审美魅力。尤其剧中刻画的敢爱敢恨、敢自主追求、敢挑战命运的邓幺姑,仿佛一牙能嘎嘣脆地咬断钢板的个性,永生于戏台。试想,倘若表里颠倒过来,将人物的命运作为解释时代的工具,将时代变迁置于前,而人物悲欢置于后,观众要看历史变迁史吗?那不如去看教科书吧!这就是戏曲这门艺术样式区别于课堂、书本等其他教化方式的本质所在——审美,是教化的媒介,是净化的渡船。没有审美,一切免谈。再如,都说徐棻所创“无场次空台”的写作手法在此剧中圆满成熟。试问,为什么要创造这种手法?徐老师自己说是因为原来的手法不够用了。笔者认为她就是要在两个小时内更大限度地增加故事内涵的丰富性,增加舞台的表现表演空间,而这,说到底就是最大限度增加可看性。一切技法的革新,都为审美这个核心服务。
      
       理性:山河万象之势当“藏”于瓢饮
      
       理性为“里”,是不忘戏曲创作的思想深度。徐棻不仅是剧作家,也是思想家、哲学家。从尤金·奥尼尔的话剧《榆树下的欲望》改编而来的川剧《欲海狂潮》,创造性地提炼了“欲望”这个形象,并将两句发问贯穿全剧——“如果没有我,欲望,你将怎样生活?如果只有我,欲望,生活又是什么?”这是剧作者对社会现象深沉思考后提出的哲学命题,是透过表象直视人性的高度概括和提纯,是理性的光辉,是思想的光芒。又如,改编《红楼梦》的作品可谓汗牛充栋,而徐棻的《红楼惊梦》竟抽剥出王熙凤和焦大这一组对照人物,用跳出原有故事线索的洞察力,将原著素材拿来为我所用的折摘力,重新编排重组的结构力,在最浓缩的时空里,最精炼地勾勒了大厦倾危的红楼全图,最凝练地体现了颓败难挽红楼精神。更不必说《田姐与庄周》关于“自我枷锁”的哲思,《马克白夫人》对于罪恶的拷问……其实,以徐棻为代表的那一辈及后来诸多剧作家无不如此。是思想让他们成为高山仰止的剧作家而非淹没红尘的剧匠。他们为文学贡献了如《死水微澜》《曹操与杨修》《董生与李氏》《金龙与蜉蝣》等一批思想精深的经典佳作。戏曲作为文学群芳之一枝从来不曾缺席,只是在表现思想深度方面,有其特殊性罢了。而这其中关键一点便是“藏”。
      
       因为理性是“里”而不是“表”,便要学会“藏”。藏得不好,满台理念,丧失审美,难免高台教化,观众自然也不会买账。但哪个讲故事的艺术门类不要藏?如果说话剧需要藏得深,那么戏曲就要藏得很深很深。什么道理?因为戏曲要唱要舞,音乐是其叙事节奏,情感是其叙事逻辑,必然以情动人,而非以理服人,必然引人入胜,而后引人思考。否则唱是干唱,舞是干舞,索然无味也。但话剧里纯以思想光芒理性光辉取胜的剧目满眼皆是,以故意浅藏或不藏创立流派的更缤纷多样。
      
       至于怎么藏,这是门大学问,简单来说有两点:其一,主题要有广阔性。评论家解读的主题与创作者自设的往往不太一样。都说主题要鲜明,而作者自己则不必太鲜明——当然,这也不等于主题要混沌。大胆揣测,如果《死水微澜》的主题是觉醒与反抗,那么傻子、顾天成的形象就容易走向扁平化,因为他们是邓幺姑觉醒反抗的对立面啊。但若主题关注时代里的人,则各个生命均有其悲欢与奈何,笔下空间骤然阔大。其二,遵从人物的逻辑而非作者的逻辑。徐老师言,主题在写作中往往变化,为何?因为人物如不按预设的主题发展,强扭则不甜,必须适应人物调整主题,从人物中生主题,而不要用主题套人物。
      
       最后再强调一句,不论怎么藏,不能藏着藏着思想藏没了,也不能因为藏得不好,便以为戏曲承载不了精深的内涵。剧作家要成为真的思想家,真正地感知生活,从生活中体会对人、人生、社会的认知,从而转化为艺术形象。哪怕喝进去是一条滚滚长江,吐出来却只有小小一口,也必须要下这个苦功夫。
      
       (作者为青年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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