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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24 第27,849号

上海报业集团主管主办·文汇报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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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版:文艺评论

具备艺术的慧眼,才能看穿文物的“显眼”

       陈履生
      
       如果说近年来中国的博物馆与过去有什么根本的不同,那最大的差异就是今天的博物馆紧随时代潮流,而且在潮流的浪尖上以一浪高过一浪的方式吸引了公众的关注。因而,这几年国内文博界陆续出现“智慧博物馆”“元宇宙”“沉浸式”等高频词,如今这串词汇里又增添了“显眼包”,它在网络上、在很多地方都表现出潮流性的特征。
      
       从字面上来理解“显眼包”并不复杂。所谓“显眼”,就是在众多事物中一下子跳到人们眼前。作为当下的热词,“显眼包”把那些有趣可爱的个体(人、事、物)所拉动的情绪以及文化认同结合到一起。而当它与博物馆中的文物和艺术品相关联,无疑拉近了大众与文物之间的距离,让今天的人们意识到,数百上千年前的文物并不遥远,存在着能够连通当下的可亲、可爱的一面。
      
       被称为“显眼包”的文物,其本身并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直存在于博物馆的展品和藏品中。而它们在突然之间成为博物馆里的新鲜事物,最初是大众自发的寻找,是观者的附加和附会,是与流行话语相结合的一种消费方式。年轻人热衷于在博物馆中用一种特别的眼光去审读那些历史文物和艺术品,以直接的浅见去寻找和发现它们的呆萌可爱、稚拙可笑、和蔼可亲,形成一些潮流中的特点,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自媒体平台支撑的作用——通过传播而实现“显眼包”与博物馆的结合,同时产生导引消费的结果。
      
       而一些博物馆敏锐地发现了年轻人中的流行风潮之后,也开始主动对大众进行引导。这是行业在时代大背景下所做出的迎合潮流的努力。在很长的时间里,博物馆给人的印象是老气横秋,高高在上。今天,当很多博物馆追求热起来、活起来,首先就要放下身段,展现出更加亲民的姿态。而“显眼包”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抓手。
      
       不过,需要提醒的是,如果博物馆仅看到并且满足于“显眼包”所带来的流量,就不免显得眼光之浅见。
      
       虽然在博物馆的国际赛道上,我们在硬件建设方面实现了弯道超车,可是,在超车之后,人们发现我们与有300多年历史的世界博物馆发展史相比较,与第一方阵还存在相当一段距离,而这一段距离是直线的,没有了任何弯道,也更谈不上超车。这需要业内积极面对,才能够开拓具有中国特色的博物馆发展道路。
      
       在当下国内博物馆发展存在的诸多短板中,公众审美教育欠债颇多,就是其中之一。表现在对于“显眼包”的追捧上,就是将造型奇特、神态生动、富有喜感作为文物和艺术品的最新审美标准,而忽视了艺术史的整体视角,忽视了这只是文物的一个方面。这对博物馆的从业人员提出了新的考验:是迎合、应和,是随波逐流,还是因势利导?都关系到博物馆如何更好体现公共文化属性。“显眼包”作为一种新的世俗,虽然无害,但若变成博物馆观看的主流,会导致对于高雅的消解,尤其是对于历史文物和艺术品的误读,往往把严肃和认真的观赏,引向浅层次的解读,甚至调侃,从而颠覆或遮蔽了原本的博大精深。
      
       现实潮流中很多人都热衷于一种“梗”,其社会属性很快就会形成同频共振的效应。“显眼包”就是一时的“梗”,并不具有长期存在的可能性,只是一时兴起的阶段性表现。而对于博物馆来说,当“梗”的热度消失,怎么样留住那些因“梗”而来的观众,才是需要认真思考的。而面对这样一个问题,我们还是要回到问题的原点上——去博物馆究竟是看什么?是欣赏那些浅层面的“显眼包”的表象,还是挖掘深藏于其中的深厚的历史和艺术的内容,或者从更广泛的层面上去欣赏古代文明的伟大创造,从而让年轻人从一些表面呆萌“显眼”的现象中超脱出来,把一个伟大文明中的伟大创造所蕴含的更深邃的内容挖掘出来,让更多观众,尤其是让青少年了解到,在博物馆中能够看到的不仅仅是那些浅见的表象,而是要从“显眼”处看到某种形象上所表现出来的特点与文化的关系,要看到它与时代相关联的历史,以及与时代相关联的科学技术与艺术结合之间的诸多内容。
      
       显然,今天人们所论的“显眼包”不能说低级,但肯定不是高雅的。如果我们的博物馆在发展中跌落至高雅的神坛之下,沦落到时代潮流的尘埃之中,那么,大众何须到博物馆中去寻找这种“显眼包”?事实上,脱离了博物馆,这些“显眼包”也客观存在,在网络上就可以看到很多诸如此类的历史文物图像。如果以寻找、发现和挖掘“显眼包”的心态来看这些历史文物的图像,依然能够发现或挖掘到具有“显眼包”的特色和特点,并非仅在博物馆中才能看到。而在博物馆中所看与在网络上所见,所表现出来的不同正是博物馆中原件所赋予博物馆存在的理由。人们在博物馆中所看,是在看到这些“显眼包”之后,能够透过这些“显眼包”而欣赏到更加丰富的内容,包括“显眼包”与其他文物之间的关系。如果仅仅看到这些“显眼包”所显眼的一些外在的造型、色彩或其他内容,相信这种具有图像意义的“显眼包”,并不是历史文物和艺术品在博物馆中展示的本质。
      
       诚然,今天的博物馆正在改变原先那种老气横秋、高高在上的面貌,因为那与社会潮流相隔绝,与现代社会发展格格不入。但也要看到,正是其背后的敬业精神、专业态度、甘坐冷板凳的心态,成为人们对它产生敬重的根本原因。这提醒我们,到了博物馆中,还是要回归到文物和艺术品的本质中去欣赏,从而让人们感受到走进博物馆的独特魅力,以及它所具有的教育功能的独特存在。博物馆更应该去积极引导社会的潮流,更重要的是培养青少年正确的打开博物馆的方式,只有这样才能超越现时的流行话语,回归到博物馆的本质中让博物馆更加沉静下来,而不是在喧嚣和躁动之中,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时尚潮流之下,不断暴露审美教育的不足,显现无能为力的尴尬。
      
       (作者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造型艺术委员会主任、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