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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28 第26,97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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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版:读书

智商税: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税种

《有诈:5000年来的谎言、伪造与谣传》[美]伊恩·塔特索尔、彼得·内夫罗蒙特著 王寅军译 重庆大学出版社2021年8月版
       ■孙欣祺
      
       有一天,一个陌生人在街头找你搭讪。他说, “你对我有没有信心?能不能把你的手表给我,明天还给你?”
      
       面对此类低级骗术,很多人会脱口而出一句“有空”。然而在19世纪中期的美国纽约街头,人称“自信之人”(confidence man)的威廉·汤普森就曾凭着儒雅的外表、体面的服饰、真诚的眼神骗取了不少智商税。
      
       在21世纪的今天, “威廉·汤普森式”的骗子依然活跃。比如近日走红网络的某“人类高质量男性”,他梳着油头、化着白面妆、涂着腮红,顶着“精英光环”在社交媒体上组建高价粉丝群。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很快遭到了网民的唾弃。
      
       如果你认为170年太短,短到不足以淘汰智商税,那你就错了。伊恩·塔特索尔和彼得·内夫罗蒙特在《有诈:5000年来的谎言、伪造与谣传》中指出, “人之轻信易骗是恒常的,但它的表现方式却随着每一代人的恐惧、抱负以及世界观的不同而千差万别。”只要人类和语言存在,欺骗和谎言就存在。从早期文明的“世界末日”预言到社交媒体时代的网络谣言,两位作者选取了贯穿古今的50个片段,向读者展示了谎言在有意无意间对人类社会产生的娱乐效果或正负影响。
      
       威廉·汤普森被捕50年后,同样在美国纽约,一位名叫威廉·米勒的茶叶公司簿记员成为了第二代“自信之人”。他说服圣经班上的三个学生投资他所谓的基金,并向他们承诺每周10%(折合每年520%)的丰厚回报。米勒的生财之道很简单: “把他从新投资者那里得到的钱,支付给老的投资者作为每周10%的收益。没有一分钱被用于合法的投资。” (第142页)此后, “骗局像野火般迅速蔓延,警察、消防员、纽约城及更远地方的小商人纷至沓来”。 (第141页)雪球越滚越大,参与者越来越多,随着政策收紧,资金链终于断了,米勒的财富神话成为泡影。
      
       米勒被抓了,他的生财逻辑却被更会说谎的“华尔街精英”——伯尼·麦道夫继承了下来。这位曾经的金融界经纪、证券公司创始人、纳斯达克主席亲手编织了震惊天下的650亿美元“庞氏骗局”。
      
       其实,无论是早期的米勒还是巅峰期的麦道夫,无论以投资基金还是证券交易为名,其收割智商税的逻辑都可以用一句中国俗语概括——拆东墙,补西墙。但从米勒到麦道夫,骗局规模大幅扩张、受骗人数急剧增长,这不仅因为后者丰富的金融学知识让他得以编织更大胆的谎言,还因为当代金融工具与配套监管的发展不同步在客观上造成更大的漏洞,让欺诈行为的接触面、影响力迅速放大。
      
       无独有偶,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媒体技术的发展也让另类智商税呈现出更快、更广的演变趋势。1969年,人类实现首次登月后,有两种阴谋论在美国社会上盛行:一是NASA根本没有登月, “登陆场景由美国政府在好莱坞电影工作室设置拍摄,目的是在太空竞赛中领先俄罗斯一步” (第207页);二是阿姆斯特朗和奥尔德林确实登月,但“他们在月球上看到了一副人类骨架,身着格子衬衫和蓝色牛仔裤,周边有赤脚的印记”。 (第207页)
      
       第一则谣言很快被NASA科学家否定,但第二则谣言却神奇地流传了下来。根据消息源《世界新闻周刊》的报道, “中国天体物理学家康茂庞”声称NASA雪藏了这一发现,但他本人却通过秘密渠道掌握了一张“实锤”照片。尽管美国有关方面对此作出澄清,但对于笃信阴谋论的受众来说,解释就等于掩饰。直到21世纪的头十年,依然有美国网友在不知名论坛里惦记着“康茂庞教授”的近况。事实上,这就是个虚构人物。
      
       在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小报的“独家爆料”极具迷惑性,一方面因为受众无法通过获取更多信息来进行判断;另一方面因为官方机构难以通过传统媒体将声音及时传播到社会的角角落落。于是在互联网时代,有关登月的种种不靠谱谣言旋即不攻自破,只有少数坚定的怀疑论者依然充耳不闻。
      
       然而进入社交媒体时代后,谣言披上了新的外衣。在2016年美国大选期间, “据称希拉里·克林顿和其竞选主席约翰·波德斯塔在华盛顿的一家比萨店经营着非法团伙,最终一个真正的枪手出现在餐厅并进行无差别射击。”(第255页)这个荒诞的谣言在美国社交媒体上一度疯狂传播,尽管《纽约时报》发声辟谣,却依然无法阻止假新闻的发酵。
      
       对此,伊恩·塔特索尔和彼得·内夫罗蒙特认为,在社交媒体时代, “每当有一个公众转向信任、传播谣言,我们对真相的合力掌控就会溜走一点点。而当不信任来自顶层时,这种下滑更让人警惕。” (第256页)当这种不信任感加剧,阴谋论等智商税新税种就重新占领高地, “比萨门”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合理的存在。
      
       当然,对于从古至今种种叹为观止的智商税案例,我们也不能以事后诸葛亮的姿态对其一概而论,因为谁都无法保证自己不会踏入阴谋论的陷阱。 “登月门” “比萨门”的传播者中向来不乏高智商、高学历人群。他们往往会以列文虎克式的观察力和霍金般的洞察力将一则荒诞故事包装得合情合理。对此,伊恩·塔特索尔和彼得·内夫罗蒙特解释称, “直觉与理性的诡异组合也意味着我们的大脑有时会做出荒谬的表达,比如说,在没有阴谋的情况下预设阴谋论的存在。” (第20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