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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09 第26,586号

上海报业集团主管主办·文汇报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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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文艺百家

11年后再辨“风声”

——评院线重映的国产电影《风声》

把摩斯密码缝入旗袍的情节是一种双重隐喻。图为电影《风声》剧照
       段善策
      
       时逢影院重启复工,中外经典纷纷复映“暖场”,其中包括11年前首映的“首部华语谍战巨制” 《风声》。虽然00世代的制片预算和市场体量不能与今天动辄几亿、几十亿同日而语,但就制作水准、观众口碑以及产业影响来说,《风声》仍是新世纪最为成功的华语电影之一,至今豆瓣评分仍维持在8分之上。如今,在资本退潮需要思考何去何从的历史性时刻,重辨“风声”,也许能够为中国电影扬帆“再出发”提供些许启示。
      
       抛开预算、票房和银幕数量等光鲜亮丽的表面数据不提,新世纪以来华语电影的最大变化,是新主流电影的崛起,而《风声》是其中的探路者和代表者之一。在开场“前言”部分,该片即展现出突破既定框架的姿态。冷光暗调、交响音乐配合动态字幕和3D空中战机的鸟瞰镜头,凸显其简洁凝重,更具国际化和风格化的视听效果。从当代黑色电影借鉴而来的表现主义风格,也奠定了全片的基调。与此同时,交代故事背景的中英双语字幕采取了更加灵活的修辞策略,充分考虑了国际市场和跨文化因素。可以说,受惠于国际化的制作团队,《风声》一开场即展现出运用国际化的电影语言来介入主旋律题材创作的野心。
      
       当然,光有野心不够,别样的电影还需要别样的故事。回望上世纪70年代末,国产谍战片勃兴,带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传奇故事,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普通观众对于另一条战线的另类想象。而《风声》则取材于麦家的同名小说,该中篇小说主要围绕二战时期,爱国抗日志士与日寇及其傀儡政权,在情报战线殊死较量的故事展开。与受苏联影响的传统谍战小说不同,麦家的特情文学弥漫着神秘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气息。松散的叙述结构、飘逸的语言风格及诡谲的氛围营造,令人联想起深受西方侦探小说启发的古龙小说。不过,硬币都有两面,风格驳杂、结构繁复的文学特质,无疑增加了其改编难度,尤其是改编成主旋律电影。幸运的是,主创团队敏锐地抓住了原著小说惊悚悬疑的精髓,截取小说上部审讯逼供篇,采取封闭叙事和二元对立的古典模式,在120分钟内高效地完成了对抗日情报人员的不辱使命,和侵华日军特务机关的阴森恐怖的正反塑造。
      
       尽管影片舍弃了原著后半部分巴赫金狂欢与复调化的历史叙述,但在恪守古典三一律的框架内,仍然在有关历史叙事的可能性方面进行了发挥。譬如序幕部分的刺杀汉奸事件发生在1942年10月10日的南京,而刊登这则图片新闻的报纸却移花接木,使用了1933年6月4日边陲贵州《新黔日报》的版头。此处的“穿帮”镜头,除了归咎于后期技术失误,其实亦可视为“重返”历史现场之不可能的某种象征。而历史叙述的艰难,反而带来了表意和理解空间上的拓展和丰富。
      
       这种论述空间的拓展和丰富,首先体现在摄影机的调度方面。一般情况下,主流商业片采取以大角度、大景别以及高光固定镜头为主的摄影风格。毕业于纽约大学电影学院的摄影师Jack Pollock大胆把独立电影的拍摄风格,融入到《风声》的拍摄当中。不拘一格的手持摄影和运动长镜头,赋予影片窥视感和律动感。长焦小景别镜头配合冷调低照度,挤压空间纵深的同时,诱导和激发角色心理与人物关系的戏剧反应。由此制造的幽闭恐惧氛围,与密室冒险的惊悚类型相得益彰。Jack Pollock后来成为另一部国产大片《寻龙诀》的摄影师也就不足为奇了。另一方面,更具作者性的象征性的构图和调度(譬如黄晓明饰演的日本军官的出场及其三次“下跪”的调度),不但丰富了人物和情节的层次和张力,也增强了旨归立意的厚度和宽度。
      
       其次,体现在文本层面“大叙述者”的视角方面。《风声》中奇观化的身体叙事仍然占据了文本的显要位置,在某些方面甚至强化了对反面人物的刻板印象,譬如对原著中白小年的改写是通过将其女性化完成的,一系列施加于女性角色身体的五花八门的刑讯手段,更是成为法西斯暴行存在的痕迹和证据,目的是由此奠定“以暴制暴”的道德基础。周迅饰演的“老鬼”的自我牺牲,成为这场性别叙述的高潮同时也是结局。临终前缝补的旗袍成为一种双重隐喻——既象征着被侵犯过的屈辱,也象征着柔而不屈的精神。把带有遗言信息的摩斯密码缝入旗袍,英雄儿女纤纤玉指穿针引线之间,完成了身体叙事与国族叙事的缝合。
      
       最后,体现在角色之间的凝视方面。在多次的特写镜头中,日本军官和汉奸特务对两位女性角色流露出充满欲望的眼神。所谓的“怜香惜玉”,除了表现其张牙舞爪的表相背后的意志薄弱,还暗示面对春秋大义时个人主义的局限。“老鬼”正是看穿了日本军官陷于对家族和个人名誉的患得患失的心理,巧施激将法将其激怒,终使后者阴谋未能得逞。透过不同阵营、立场的角色之间互相凝视所折射出的景象,影片映射出历史选择面前不同的境界和人格。
      
       一个有意思的设定是,影片中,于民族危难之际,挽救地下情报组织的是级别不高的普通女子。而巧合的是,情节中破译摩斯密码的母本《孽海花》讲述的则是风尘女子变身救国英雄的故事。尽管对酷刑场景的过度渲染有消费身体之嫌,但是,相较于在主流商业电影中,完全被动和彻底边缘化的“他者”处境,女性的意志和行动力在《风声》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展现和肯定。即便是十几年过去,这种叙事策略和表达对于未来国产影视的构建仍然不失为一种思路。
      
       (作者为海南师范大学新闻传播与影视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