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晴

    难忘那一夜，音乐厅内座无虚席，观众们对音乐节报以极大的热情及充分肯定，台上的出色演出将2017年上海夏季音乐节推向最后沸点。上半场是辉煌灿烂的R·施特劳斯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下半场是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经典深刻而富有情怀的　《d小调第五交响曲》，指挥对老肖的音乐显然更为用心、拿捏得更有把握，从开始第一音直至结尾都十分到位而抓人，整个场子完全被控制住，落音后掌声雷动返场数次，尽管没再加演作品，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完美演出给全场观众带来巨大满足感。没有场面话语，只有音乐，却给我们带来不一样的夏夜感悟：

    其一，用音乐之光去照亮世界。尼采曾在散文诗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写道：“我愿赠与、布施我的智慧，直至人类的智慧变得充盈，令贫穷的人感受到富有。”1896年R·施特劳斯就写下这部著名的交响诗，试图用音乐来传达人类这种理想过程。不得不承认，这部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对乐队各方面都非常挑剔，上交演奏略显不足，如管乐部分相对薄弱、管乐音准不够好、音色板块之间的衔接缺乏准备、乐句起落收放显露过多痕迹，对丰富的音乐层次处理及推进步骤的安排不够精细。好在这样一部精神至上的作品，确定了大气磅礴的格局。上交选择这部作品，很明确就是选择了对崇高精神的接力传递，MISA基于古典音乐，以加料(+流行、+戏曲、+多元、+创作)　变换出无穷可能，用音乐之光去照亮黑暗与深渊，点亮人心。

    其二，在过程中逐渐形成自己的品格。本场音乐会的副标题“上海交响乐团2017欧洲巡演预演”，老肖　《第五》属巡演曲目，它通常被认为是老肖“个性形成”的重要作品，其诞生经过长时间的内心酝酿，在前面四部交响曲及歌剧创作的经验积累之后，老肖能够很好地体现一个成年者的感情体验及思考。第一乐章冷峻的主题被很冷静地奏出，弦乐组很有韧劲，之后的打击乐和管乐配合十分到位，余隆手下的乐队完全被捏成了一个整体，不同线索的矛盾与压力交代清晰。第二乐章无论是指挥还是乐队都表现得很出彩，不同节奏及音色的协调变换准确而生动，古老的舞蹈与现代语言相互碰撞，颇有情趣而不落俗套。第三乐章是以室内性的弦乐为主，表面看舒缓，实际是内在情绪集聚发酵，气息仍然拽得很紧。第四乐章很有光彩，从热烈的全奏到弦乐室内化片段、从小提琴、中提琴到竖琴的精彩独奏，音乐张弛得当，各管乐声部也表现出色，作品意图呈现很完整，也有自己的立场。音乐会结束后，有人对我说：“上交这个肖五很好，但不如之前圣彼得堡交响乐团的演出那么触动或刻骨铭心。”而我回答说：不必跟谁比，不是说我们不能比，而是我们不应该成为谁，可能你从圣彼得堡的肖五中听出透不过的压力及通过斗争获得的胜利，而我在当晚的肖五中听到内心与外界不可回避的对峙以及化解、释怀和超越。毫无疑问，乐团通过肖五展现出中国交响乐团的精湛技术及不凡水准。

    其三，中国音乐身份认同是什么？此次上交的欧洲巡演，将参加琉森音乐节、蒂罗尔节日剧院夏日艺术节、格拉芬内格艺术节和汉堡易北爱乐音乐厅等音乐节演出，被认为“是国内乐团首次登上世界顶级音乐节及上交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其中8月20日晚在琉森音乐节主场KKL音乐厅的演出尤为重要。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古老的音乐节近些年主办者特别强调每届的中心主题，如“机智”“心灵”，今年是“身份认同”，为此上交精心安排了演出曲目———有20世纪在中国发展的俄罗斯作　曲　家阿甫夏洛穆夫　　(Aaron Avshalomov，1894–1965)　的代表交响诗　《北平胡同》，这是一部很优秀的独具中国风的作品。曾有人说，阿甫夏洛穆夫对中国文化的深入认识及思考甚至超过很多中国作曲家，他曾发出肺腑之言：“你们要热爱你们自己的音乐，中国的传统非常优秀。”在当下文化全球化趋势越演越烈之时，文化身份认同话题变得更为严肃。与历届相比，今年的MISA闭幕式不是简单拼凑一场“看起来是”的中国风秀，更透出一种沉着的气息，给人留出一个思考的空间。想起几天前纽约爱乐演奏的温顿·马萨利斯2016年新作　《第四交响曲“丛林”》，颇有启发，六个乐章大型作品，是爵士与古典、传统与当代、技术与心灵、世界与特定城市诸多关系结合的新型“史诗”，我们被那群纽约人的孤独、激情、智慧与理想所深深打动。试想如果纽爱只带来马勒、斯特拉文斯基等，即使再完美无瑕，也不是一支有纽约魂的当代纽爱。这也正是琉森话题的探讨意义：什么决定了你的与众不同？　你的文化起源在哪？什么决定着你的现在与未来？我们有没有可能改变或感化周遭？　虽然这些问题并不好回答，起码我们意识到了把R·施特劳斯、肖斯塔科维奇、阿甫夏洛穆夫、马萨利斯、甚至《梁祝》演奏得再美妙，还都不是真正的当下中国声音，他们只是我们找到属于自己答案的途径。

    八年了，因为有MISA，魔都夏夜变得更加迷人了。

    (作者系上海音乐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