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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0-29 第27,762号

上海报业集团主管主办·文汇报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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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版:读书

不动声色之美,何以传“宋”千年

《宋神宗与王安石:变法时代》吴钩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潘飞
      
       阅读宋朝,已成当下的一种时尚;但读宋,自然离不开读唐。热映的《长安三万里》片末,李白一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招惹得不少已读懂人生的中年人潸然泪下——历经沧桑、阅尽人事之人自然能对鲜衣怒马、长风破浪一笑而过。
      
       如果说,唐朝是怪石嶙峋、层峦叠嶂,而紧随其后的宋朝则是那“万重山”后的一马平川、舒缓阔达。从唐向宋的过渡,恰如李白笔下浩浩汤汤的长江水的流变:从白帝城所在的瞿塘峡往下,江水受到雄奇峡谷的夹逼,分外激越混沄;而进入湖北宜昌、荆沙段后,即相对缓和起来,遂呈大开大合之势。
      
       宋式之美,更在于那种历经人生“万重山”之后,哪怕被撞得遍体鳞伤,还依然能热爱生活、静水流深般的处变不惊,其美格外入心。读宋,是对中华传统之美的回望和沿袭,更是对一颗颗风尘仆仆的疲惫之心的安抚和宽慰。
      
       何以为宋:高度发达的文化背景
      
       《文心雕龙·通变》有言道:“文变染乎世情”——一个时代的风貌和精气神皆会通过各种文化载体得以表述,使得音乐、诗歌、书画等,在历朝历代呈现出不同的气韵。所谓“物壮则老”,尾随才气发扬的年少唐朝,宋代人仿佛进入思虑深沉的中年,阅尽人世沧桑,便少了些许的张狂昂扬,转而以精密的形式、阔达的内容、理性的思辨形成了一种辨识度极高的知性、反省、凝练、沉潜之风。
      
       吴钩通过《宋神宗与王安石:变法时代》一书,发现了宋代在中国史乃至世界史上的特殊意义:一个近代化的国家已经呼之欲出。宋人王安石的“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代表的是中国的创新和进取精神。正是在宋朝强大的国力支撑下,如人所说,宋式美学,足以领先世界千年。
      
       黄博认为,文人士大夫也是宋代的主宰,“为与士大夫治天下”,文士在宋代,无所不在,似乎也无所不能;并且,宋代士人的喜怒哀乐,充满了一种力量感,而他们都是分身有术的角色扮演大师(《宋风成韵:宋代社会的文艺生活》)。持这种观点的,还有《千面宋人:传世书信里的士大夫》。作者仇春霞于史书之外,透过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苏轼等60余位名士之间的私人信件往来,勾勒出了一幅宋代千人千面的风雅群像。所谓“见字如面”,从其收录的宋代文坛巨擘留给我们的书信礼仪范本中,可以“破译”其波澜起伏的内心世界,以及蕴藏在每个文人身上独特的个性。如其“自序”所言:“要窥探一个人的秘密,私信无疑是个好东西;要了解人性的复杂、社会的利害,私信更是个好东西。翻开这本书,看到的是‘千面宋人’,照见的是千疮百孔的自己。”掩卷沉思,不由得和千年前的苏东坡们来了一场神思的交合。
      
       我想,正是这样充满创新精神和人文气质的朝代,才足以生长出蓬勃又含蓄的宋式之美。
      
       作词抑或作画,皆是写“心”
      
       正如《“画境”与“词心”:宋代词画艺术之美》的作者王万发所说,古人对于山川万物的理解与自身生命情怀的表达,今日我们也可从这词与画中体会当时创作者的心境。站在词画对等的立场,观画赏词亦如同穿越千年的对话,特别是着力于“画境”与“词心”的相互对照,才能读懂宋人。
      
       唐诗是盛世“奇观”,以韵胜,所以适合庙堂齐诵;而宋词是俗世“风物”,以意胜,适合单人独吟。从题材来说,宋词较多地向日常生活倾斜,琐事细物,皆可以入词;从情致来说,梅尧臣的谨蓄、王安石的精致、苏轼的畅达、黄庭坚的瘦硬……皆是雅韵老成的平淡。追求“透彻玲珑”的宋词虽不如唐诗风神兴象,但多了几许人生的领悟、哲理的体认、立意的深隽、思想的深邃,从而让读者能获得心灵的叩击、智慧的启迪、精神的腾越。
      
       宋词多有“寄至味于淡泊”“发纤秾于简古”的平淡之美,词人作为主体,带着“泛神”的眼光,对于宇宙、人生的咀嚼透过种种审美意象呈现出来,正是这种深广的人生体验、透辟的认知,看似直白的诗语才有了不朽的生命力,不管是词人,还是读词人,都可以从中自悟。因此,宋词中蕴含的“理趣”,融合思辨和兴味,于空灵、清美中蕴含生机,读来自然有味,有所得。
      
       所谓书画同源,宋代更是诗画交融的时代。无论是枯瘦之笔皴擦,还是淋漓水墨晕染,都有种闲静趣远的气韵,含蓄间表现出一种浓浓的诗的意境,如粗茶淡饭中却暗含了另一种“高韵深致,坚质浩气”。要知道,画贵静气,观宋画,自然也得少一些浮躁,凝神绝虑,少一些大喜大悲,才能体会其中的肃穆。正如高居翰在《图说中国绘画史》一书中发出的赞叹那样:“一种古典的自制力掌握了整个表现,不容流于滥情。艺术家好像生平第一次接触到了自然,以惊叹而敬畏的心情来回应自然。”无论是描写山水风物,还是人的心灵性情,理性的思辨总与意境熔铸起来,在诗词创作中,起心动念,结合日常生活中随时接触到的富于情趣的自然小景、生活片段和具体事物的叙写,让情景与义理浑然一体,言在此而意在彼,别有一番情趣。宋代文人的生命范式冷静、理性和脚踏实地,追求理智、平和、稳健和淡泊的人生态度,以清净无妄之心来将世间万物化入灵动情韵中,诗境和画境的清净恬淡透射出人的性明程度,这就造成了宋词和宋画淡而不寡的风味,我们后人在品尝时,也能体会到一份天人合一、灵肉互融的喜悦。
      
       人生如逆旅,你我皆行人
      
       读宋,苏东坡,自然为“必读物”。2023年热播的纪录片《定风波》里,某作家对苏东坡的点评一语中的:“他身上有非常真实的人的一面,所以我们才会有亲近感。你会发现,在他身上,有善良,有软弱,有理想主义,也会遇到迷茫,偶尔也会伤春悲秋,但是更多的是相信明天会更好,所以你会觉得他跟我们很亲近。我们身上的那种孤独、豪迈、洒脱、迷茫、纠结,这些都会在他身上出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里面和你同行的那个人。”
      
       宋人何其有幸,他们紧接着文明巅峰的唐朝。但正是见过大世面,所以,才有一份“定风波”的智慧和胸襟。不论文学成就,单论直面被贬后的人生不堪、消解心中郁闷,苏东坡就要比李白游刃有余得多。
      
       《苏东坡和他的世界》一书逃出文学、政治的圈囿,把对于苏东坡的观照抬升到了人生境界的高度,展现了这位“千古第一文人”丰厚旷达的人生魅力。全书从文学到艺术,使人在畅游“苏海”的同时,获得一种沉浸式的体验与启发。对于“一蓑烟雨任平生”一句,王水照先生原来采取一般注家之说,解释为“披着蓑衣在风雨中行走,乃平生经惯,任其自然”,但仔细思忖,又自觉此说无法诠释东坡先生顶风冒雨、吟啸自若的诗人形象,更无法深刻地表达其面对困境恬适裕如的高旷情怀。的确,苏东坡的文化人格,是一个谜,众人对其皆有不同的理解。难怪余光中先生也曾笑言,他不会挑选没有责任感的李白和过于苦情的杜甫作为游伴,只有苏东坡,拥有为现代人十分推崇的“有趣的灵魂”,才可以做好朋友。
      
       “人到中年万事休”,对大多数人来说,如李白所言的那种“得意须尽欢”近似癫狂的状态,是永远无法实现的绮梦;相反,大多数人的一生,不得不甘于平凡甚至平庸,要在鸡毛蒜皮里摸爬滚打,忍受生活的暴击和摩擦,吞下委屈,咽下痛苦,因此,从以苏东坡为代表的宋代人那里,我们要学习的,是抬头时见明月,失意时有归乡。
      
       总而言之,宋是韵味,但凡与“韵”沾边的物事,均可堪回味、品咂和想念,如桂花尾调、燃香余烬,将断未断,若有似无,意境深远,情丝悠长,总是教人意难平。
      
       宗白华先生把世上的美分为“错彩镂金”和“初发芙蓉”,宋式之美,显然属于后者。长安已去,远隔三万里。宋式之美,似在眼前。如果说唐式之美,可以用来励志,那么宋式之美,便可以用来疗伤。摒除浓丽膏腴,宋的清矍嶙峋太适合当代人在浮躁、戾气十足的糟乱之余,修养心性,悟觉禅意。
      
       宋式之美虽无浓烈激越的少年感,但它又不等同于沉沉中年暮气,仿若慈母为归乡游子炒的家常菜、贤妻为夜归的打工人递上的热茶,貌似平淡,实际熨帖人心;全因它太过于擅长把生活的琐碎断片粘成艺术品,从而可以濡润一颗颗饱经沧桑的心,让灵魂在世事扰攘中获得片刻的停歇与浸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