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2018年05月2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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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会

取瑟而歌


    张定浩

    最近刚刚完成一本谈论新诗的小书,用了 “取瑟而歌”这个书名,是从 《论语·阳货篇》里抄出来的,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但用在我这里,其实和原文的意思未必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单纯地喜欢这几个字,和它的意象,原来人和人之间除了执手相见之外,还另有一种婉转郑重的交流方式,那就是歌。并且我也喜欢“瑟”这个字有庄重严肃的意思,又做了乐器名,仿佛那些极深重坚决的感情,就是要化在轻丝朱弦上,方才可以穿过空间,也穿过时间。

    阳货篇里,就在 “取瑟而歌”之前,是一节关于孔子 “予欲无言”的记述, “子曰: ‘予欲无言。’子贡曰: ‘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我觉得相连的这两节可以放在一起看,诗歌不是言语,不单纯是要表达一个人想说的话, 一个人之所以写诗,或者再把诗唱成歌,是因为他遭遇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感,因为他明了言语在表达、记述和理解感受之间必然遭遇的重重变形,诗歌起源于对言语的不满,起源于这种不满之后的沉默。

    说起来,孺悲也未必是一个让孔子讨厌的人,只是名字不太好,叫做“悲”。古典著作要言不烦,里面的人物姓名很多都有其寓意,可以当作寓言来看。这段孺悲见孔子的故事,如果从寓言的角度,那就是 “年轻的悲哀”求见哲人,被拒绝,作为补偿,他听到了不想说话的哲人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歌声。另有记载说,孺悲是鲁哀公派来向孔子学习士丧礼的,这更印证了 “悲”这个名字的由来。一个寻求丧礼仪式知识的年轻的悲哀者,遭遇的却首先是歌声的洗礼,我觉得这里面也可以有很深的意思。歌以言志,志是士心,单凭悲哀本身并不能胜任死亡的仪式,他还需要先懂得生者的心事,是所谓 “未知生,焉知死”。

    我在书里写了五位现代汉语诗人,他们都是逝者,但借助诗歌的力量,他们似乎依旧还在中文的世界里继续着生长。而新诗之所以不同于古典诗歌的地方,它的诱人与动人之处,它的全部活力,却也在于未完成。钱起 《省试湘灵鼓瑟》: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斯人虽逝,我们这些喜欢读诗和写诗的现代中国人,却依旧生活在由这些诗人留下的最好诗作所构筑的汉语山河中,依旧在分享和渴望延展因他们的存在正变得更为广阔的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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